“脱俄入欧”:独立后乌克兰历史政策的变化(1991—2013)-凯时尊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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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俄入欧”:独立后乌克兰历史政策的变化(1991—2013)
周国长 来源:中国俄欧亚研究网 2016年07月08日

  【内容提要】自1991 年独立以来,乌克兰政府就希望通过干预历史政策形成新的历史论述进而影响国民的历史意识和记忆,建立新的国家认同和文化认同。历史政策不仅包括在中小学的历史教育中争夺年轻一代心灵,而且指通过公共纪念活动,特别是纪念苏联时期的历史悲剧事件,构建自我认同,摆脱俄罗斯历史文化影响,为乌克兰加入欧盟提供文化认同的具体措施。但这种历史政策因为乌克兰东西部地区的文化形态差异以及政府将其高度政治化而未能取得成功。

  【关 键 词】 乌克兰;历史政策;脱俄入欧;俄罗斯;

  苏联解体后,原各加盟共和国的精英阶层开始着手创建自己本民族国家的神话,对历史教科书进行重构,以摆脱苏联时期的历史观,将本民族国家的历史从苏联时期共同的历史—文化空间中分离出来,为本民族的独立发展、树立自身的合法性而努力构建一套具有强烈民族主义色彩的历史叙事,将本国的历史“民族化”(национализация)。这一过程的实施本身也就意味着政治主权和文化的独立。

  基于上述逻辑,原苏联加盟共和国中大部分国家的政治—文化精英在本民族的历史叙事中,主张否定沙皇俄国时期和苏联时期的历史,强调沙皇俄国和苏联政权对本民族的压迫。因此,上述国家的历史政策从来不是一项简单的历史学者书写本民族历史的专业问题,是与现实政治紧密挂钩的。大部分国家对于本国在苏联时期的历史及其悲剧性事件与俄罗斯产生巨大的争议,彼此又因为国际政治、经济利益、意识形态的冲突而纠缠不清[1]。其中尤以乌克兰与俄罗斯的历史之战为甚。事实上,对乌克兰的政治精英和文化精英而言,历史政策的核心就是“去俄罗斯化”,将乌克兰历史从俄国– 苏联史中脱离出来,通过民族主义的历史叙事,重新建构乌克兰国家的历史记忆,并且在日常的公共生活中强化和标识,塑造国民的国家认同和文化认同。历史政策(историческая политика)指执政的政治—文化精英通过权力干预进而影响历史论述和书写,是有意的、目标明确的意识形态工程[2]。对于1991 年独立之后乌克兰的执政精英而言,通过历史政策干预历史论述可以帮助他们同内部反对派斗争,在民族建设问题上达到某种目的,甚至可以帮助他们在国际关系中占据某种道德优势。

  一、1991—2004年的历史政策 

  独立后,在制度转轨的过程中,乌克兰面临三方面困难 :1. 政治上,从本国的现实出发,须建立民主政治体系,完善现代国家治理 ;2. 经济上, 以私有化为基础完善市场经济体制,并努力融入国际经济体系 ;3. 意识形态方面,需要通过一切物质和非物质的资源,重新建构民族国家认同和文化认同。

  上述三者之中,民族国家认同和文化认同对当时的乌政治—文化精英而言显得尤为重要而艰难。乌政府为了团结全社会以及在大众的思想中确立新的国家象征和仪式,开始从乌克兰的历史和文化中挖掘资源。1992 年,乌克兰政府采用了1917— 1920 年乌克兰人民共和国的蓝黄两色旗作为国旗,国徽则采用弗拉基米尔大公时期基辅国家的标志——三叉戟,它象征乌克兰民族悠久的历史及其发展的连续性,也是乌克兰国家观念复兴和为民族独立而战的标志[3]。此后,国旗和国徽由1996 年乌克兰宪法确定下来。

  语言、标识、历史是身份认同建构的三要素。对乌克兰社会而言,前两者有比较统一的意见,而在历史问题上,特别是在“乌克兰民族是否有自己独立的历史”这一问题上,独立之初的乌克兰社会舆论存在巨大分歧。1993 年,时任总统列昂尼德·克拉夫丘克称“乌克兰是一个没有历史的民族”,他的这一观点遭到了具有民族主义情绪知识分子的猛烈批评[4]。乌克兰历史学家р. 西蒙尼科(симоненко) 提出了针锋相对的意见,认为乌克兰国家“有权恢复自己的历史,恢复乌克兰民族在自己领土上的历史意识。当人们谈论乌克兰历史的进程时,它的主要对象就是乌克兰人民——从它的起源到现代的主权国家”[5]。彼年,乌克兰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出版了15 卷本的《乌克兰人民史》。

  1994 年库奇马开始执政,他吸取了前任克拉夫丘克的教训,任命历史专家在政府中担任要职, 负责历史政策的制定。他还主张将历史政策作为对外政策的一项重要工具。他任命历史学博士德米特里. 塔巴奇尼科(дмитрий табачник)为乌克兰总统办公厅主任,历史学博士伊万. 库拉斯(иван курас)为内阁副总理,原为乌克兰政治和民族研究所所长的历史学博士瓦列里. 斯莫利(валерий смолий)为乌克兰历史研究所所长。这两个研究机构在20 世纪90 年代不仅是国家历史学科发展和研究的中心阵地,而且通过制定和实施国家公共政策,特别是在教育领域对社会大众的公民意识施加影响,对巩固乌克兰国家的合法性发挥了重要作用。

  诚如亨廷顿所言,“文化认同的核心即凯时尊龙 是谁的问题”,不同民族的人们用“祖先、宗教、语言、历史、价值、习俗和体制来界定自己”,并以某种象征物作为标志来表示自己的文化认同,如旗帜、十字架、新月形,甚至头盖等等[6]。乌克兰的政治— 文化精英认识到,历史政策的主要目标是通过共同的历史记忆来增强文化的认同感和国家的凝聚力。他们不可避免地要重新创建和恢复乌克兰的民族神话(национальная мифология)[7]、象征和传统。

  其实,早在20 世纪80 年代末乌克兰部分历史学家就已开始尝试对历史政策进行修正。1989 年2 月,乌克兰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制订了一个《关于乌克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历史学科的发展和研究纲要》的计划。纲要中规定苏维埃乌克兰史作为一个独立的学科从苏联史中分离出来,并在大中小学开设相关课程。1990 年7 月,乌克兰共产党中央委员会批准了这一方案[8]。根据该方案,将出版一系列乌克兰史学家经典史学著作、编著新的乌克兰历史教科书和讲义,数量多达150 余部。

  从1992 年开始,乌克兰教育部开始在大中小学的课程设置中开设乌克兰史课程,不再学习苏联史。1993 年秋,乌克兰教育部针对大学的乌克兰史教材制定了一个新的纲要,提出要在“科学民族主义”(научный национализм)指导下编写大学乌克兰史教科书。新编教科书主要强调乌克兰的民族特性,但由于它与当时大部分接受苏联中小学历史教育的大学生的世界观发生冲突,部分大学教授拒绝使用这一充斥着“政治算计,同时还混杂着以民族主义为外衣而残留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历史决定论”的教材[9]。此外,共产党员、退伍军人以及东部地区的行政官员也反对这一版本的历史教科书。

  1996 年,乌克兰教育部制定新的基础教育发展纲要。主要原则是理解乌克兰国家存在和发展及其在世界历史上的特殊性和自我意识。课程设置主要有乌克兰文学、乌克兰历史和地理、乌克兰文化艺术等。类似的改革思想也在中小学历史教育中实施开来。主要目标是 :第一,培养学生的历史思维, 理解历史进程中的多样性和复杂性,掌握历史知识和技能,适应公共生活 ;第二,灌输爱国主义教育 ;第三,积极做好参加乌克兰国家建设的准备, 继承和发展乌克兰文化及其精神价值[10]。中小学的历史课程设置为两门 :乌克兰史和世界历史。毋庸置疑,一个独立的乌克兰国家需要在年轻一代中形成新的历史记忆,通过在世界历史坐标下了解乌克兰历史与文化在欧洲的独特性与价值[11],培养年轻一代的民族自豪感、民族认同感和爱国主义。

  这个课程设置实施两年后,很快遭到了社会舆论和部分大学教授的批评,认为中小学的历史教育中将历史课程设置为世界历史和祖国历史(乌克兰史)加大了学生的负担,同时也没有达到培养乌克兰国家认同的目的。

  在此背景下,乌克兰科学院历史研究所与德国的历史学家联合召开了名为“乌克兰的历史教学 : 国际对话(关于乌克兰官方不同版本的历史教科书)”的国际学术会议[12]。这次会议的核心议题是探讨中学教科书的编写原则和标准。同时,与会学者就乌克兰历史中的文明起源问题,基辅罗斯国家与乌克兰历史书写的民族叙事等问题开展了讨论。当时担任乌克兰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副所长的с. 库利奇茨基(кульчицький)出席了大会,并就乌克兰教育部、乌克兰科学院、乌克兰教育科学院制定的中小学历史教学大纲做了主旨发言,提出要将祖国历史放在世界历史背景下来阐释“乌克兰历史的事件、现象和因果联系”[13]。с. 库利奇茨基的主张得到了乌克兰著名历史学家尤里. 梅泽克(мыцык) 的支持,他认为“学校、电视、广播、电影的主要目标就是培养民族意识”,而中学历史教育在其中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14]。显而易见,新的历史政策和历史教科书标准旨在对中小学生灌输民族主义思想和爱国主义传统,以统合乌克兰国家因为地域、历史和宗教信仰的差异,建立共同的国家认同。1998 年,a. 科兹茨基主编的《10—11 年级乌克兰史》[15]教科书面世,与以前的中学乌克兰史教材相比,这本教科书对20 世纪上半期的诸多历史事件有着完全不同的评价。《10—11 年级乌克兰史》颠覆了苏联时代的“神圣教义”,将1917— 1920年的俄国革命称之为俄罗斯与乌克兰的战争。“战争始于1917 年12 月17 日在彼得格勒的布尔什维克政府——人民委员会给乌克兰最高拉达政府下达的最后通牒。”“1932—1933 年的大饥荒是对乌克兰民族的种族灭绝,乌克兰人在大饥荒中的死亡人数超过350 万。”[16]教科书问世后,遭到乌克兰东部和南部地区部分中学历史教师和大学教授的驳斥,认为教科书充斥着谎言。部分来自东部地区的最高拉达议员也对ф. 图尔琴科主编的10 年级教科书[17]表示了不满,并上书最高议长莫罗兹, 要求禁止该教科书进入中学课堂。然而,这些批评意见并没有被采纳,a. 科兹茨基和图尔琴科主编的中学历史教科书得到乌克兰教育部的认可, 成为标准教材,得到了推行。

  关于制定什么样的历史政策,也经常成为党派斗争的话题。乌克兰最高拉达中的民族主义政党一直要求将20 世纪苏联治下的乌克兰历史上的悲剧事件描述为“邪恶的莫斯科对乌克兰的迫害”, 这一传统从彼得一世、叶卡捷琳娜二世、斯大林到1986 年的切尔诺贝利事件一脉相承[18]。而左翼团体以及东部地区的政党势力则无意于将苏联治下的乌克兰描述为极权主义体制下的受害者形象。因此, 他们常常遭到右翼——民族主义政党就此问题发起的挑战。不仅如此,民族主义者还指责他们是极权主义的余孽——列宁主义和斯大林主义的继承人, 他们要对昔日乌克兰的历史悲剧负责。一旦遇上议会大选和政治危机时刻,民族主义政党就会对乌克兰在苏联时期的历史问题进行发酵,大肆渲染,作为攻击左翼政党的口号。左翼团体以及东部地区的政党在民族主义政党的攻击下,不得不承认20 世纪乌克兰的历史悲剧是斯大林主义的罪行,并且愿意承担相应的责任,尝试以民族叙事的方式书写乌克兰历史[19]。1998 年库奇马总统下令把每年11 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六设定为乌克兰大饥荒纪念日以及在2003 年第58 届联合国大会上呼吁与会国家支持乌的倡议,对1932—1933 年大饥荒的死难者给予尊重,很大程度上都是迫于当时议会选举和总统选举的压力、为争取西部选民的选票而做出的决策。

  二、2005—2010 年的历史政策 

  2004 年橙色革命之后,新上台的尤先科政府更加积极地对历史政策和历史记忆施加影响。原因有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尤先科本人亲西方,他打破了库奇马时期乌克兰在欧盟和俄罗斯之间的平衡外交政策,希望通过作为一种现实的国际政治工具的历史政策,特别是乌克兰在苏联时期的悲剧事件博得国际社会和国际舆论的同情,取得对俄罗斯的道德优势,进而为乌克兰进入欧盟提供道义上的支持 ;二是尤先科的幕僚及其支持者们,特别是境外的乌克兰侨民、国内的民族主义者希望能够保持乌克兰文化的独立。尤先科及其支持者们相信,恰恰是由于乌克兰民众缺乏民族认同造就了社会的分裂以及政治上的缺乏统一。因此,尤先科与其前几任一样,希望通过积极的干预历史政策和历史记忆, 重塑乌克兰的国家认同,同时也在社会的危机时刻, 给予政治反对派,特别是亲俄的亚努科维奇领导的地区党施加强大的道德压力。

  从2005 年执政开始,尤先科就有针对性和系统性地运用权力干预历史政策,通过文化民族主义和19 世纪的非历史主义的浪漫主义策略,恢复和强化了乌克兰国家历史进程中以英雄主义和受难者为核心的历史记忆。尤先科的历史政策主要包括两个方面 :1. 强调乌克兰历史上的英雄主义和抵抗, 例如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乌克兰民族主义组织和乌克兰起义军的活动 ;2. 强调乌克兰的历史悲剧, 例如1932—1933 年的乌克兰大饥荒。前者被视作反抗暴政追求国家独立的象征,它代表着乌克兰的英雄气概,后者则是民族悲剧——受难者的形象。事实上,这两个历史事件都是以非常极端的形式表现出来的,它们不仅唤起了乌克兰民众的争论,而且也在国际社会引起了激烈的政治辩论。

  尤先科政府将大饥荒作为乌克兰人民受难者的神话转变为了一项现实的极具政治化的历史政策,具体表现在以下四个方面 :1. 通过立法的方式将大饥荒视作种族灭绝的观点合法化,任何公开否认大饥荒的行为将承担刑事责任 ;2. 向国际社会和国际组织发出呼吁,希望他们承认大饥荒是斯大林主义下针对乌克兰的种族灭绝 ;3. 建立大饥荒死难者纪念碑和受难者名册,组建国家记忆研究所 ;4. 出版有关1932—1933 年大饥荒的学术著作和档案[20]。

  2005 年7 月11 日,尤先科在总统令中明确指出 :“乌克兰国家安全局、国家档案委员会向民众开放大饥荒和大镇压时期的档案,同时与学术机构合作,对大饥荒开展研究 ;克里米亚自治共和国和塞瓦斯托波尔自治市也须向公众开放大饥荒死难者的档案。”[21]在政府的推动下,大量有关1932—1933 年大饥荒的档案材料被解密出版[22]。基于这些档案材料,乌克兰国家电视广播公司制作了纪录片《20 世纪乌克兰大饥荒 :种族灭绝的手段》(.голодомор укра.на хх стол.ття: технолог.я геноциду.)。与此同时,尤先科政府还组建了乌克兰国家记忆研究所和政治镇压受难者文献数据库,将70 万受难者的名字存入文献数据库。

  20 世纪,乌克兰经历了三次大饥荒(1921— 1922 年、1932—1933 年、1946—1947 年),两次世界大战以及追求独立建国运动被扼杀,给乌克兰人带来了外在和内在的创伤体验。对于乌克兰民族而言,大饥荒的悲剧性事件首先在于了解和保存真相,记住遇难者和亲历者的苦难经历,避免因为亲历者的逝去或权力的刻意操纵而被社会忘却。关于大饥荒的纪念活动中就包括人们啃树皮、简单的婚礼等象征性的仪式。大众通过公共历史纪念日活动、图片展览、学术讲座等活动将大饥荒这一特殊的悲剧事件重新内化为一种文化认同。2008 年为大饥荒死难者纪念年,在乌克兰的高校、中小学进行了数百场以大饥荒为主题的公共纪念活动,其形式有讲座、图片展览、修建死难者纪念碑等。

  在尤先科及其支持者看来,大饥荒不仅关涉历史真相,恢复历史正义,防止悲剧再次发生,它还是一项重要的国际政治工具,被当作乌克兰政府向国际社会声讨苏联及其继承者俄罗斯的铁证。2005 年11 月4 日,尤先科强调指出乌克兰政府和外交部要“采取行动,让国际社会和国际组织承认大饥荒是针对乌克兰的种族灭绝政策,并写入相关的国际法”[23]。这一问题成为乌俄之间外交交锋的一个战场。

  2006 年4 月,在独联体国家外长会议上,乌外长塔拉修克建议把承认1932—1933 年大饥荒是对乌克兰人民的种族灭绝行为列入日程,此举被俄外长拉夫罗夫以“苏联时期集体化的后果应该由历史学家来分析”为由拒绝。塔拉修克就此抱怨说, 俄一方面“试图确立其作为苏联法定继承国的地位,另一方面却拒绝为他所继承的那个国家犯下的罪行承担责任”[24]。此后乌克兰和俄罗斯双方就大饥荒的定性问题(是不是针对乌克兰人的种族灭绝)在国际社会和国际组织中进行了一系列针锋相对的斗争。2008 年欧安会理事会做出决议,谴责了1932—1933 年的大饥荒,但没有提种族灭绝。乌克兰代表在向联合国大会提出大饥荒是针对乌克兰的种族灭绝的提案时,遭到俄罗斯代表的反对, 最终没有呈与大会表决。当年,俄罗斯总统梅德韦杰夫和乌克兰总统尤先科就针对大饥荒问题发动了舆论战。梅德韦杰夫曾在一次讲话中指出大饥荒是苏联时期我们共同的灾难,并不是针对某国的种族灭绝,饥荒的原因是干旱、征粮和强制集体化。基辅的主要目的在于“通过这一事件进一步靠近北约”[25]。因此,梅德韦杰夫拒绝前往基辅参加大饥荒的纪念活动。

  尤先科时期历史政策的另一个核心议题是重新肯定评价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乌克兰民族主义组织和乌克兰起义军。

  2007 年6 月是二战时期乌克兰起义军总司令罗曼. 舒赫维奇诞生一百周年,尤先科授予其“英雄”称号,并发行了纪念乌克兰民族主义组织和乌克兰起义军的邮票。2010 年1 月,尤先科在其总统任期快要结束之时授予班杰拉“乌克兰英雄” 称号。在授予班杰拉“乌克兰英雄”称号的时候, 尤先科在基辅国家歌剧院发表演讲,强调“这是数以万计的爱国主义者的期待”[26]。此后,凡是在乌克兰历史上具有抵抗外国干涉或追求国家独立的政党、武装力量和个人都会得到尤先科的表彰,其中包括乌克兰中央拉达、乌克兰人民共和国、西乌克兰共和国、乌克兰国家(盖特曼斯科罗帕茨基)、乌克兰民族主义组织和乌克兰起义军等。不仅如此, 尤先科还呼吁地方当局以乌克兰民族主义组织和乌克兰起义军英雄的名字来命名街道、学校和广场。

  事实上,尤先科重新评价乌克兰民族主义的历史政策引起了国内外舆论的巨大争论。首先是乌克兰东部和南部地区居民对此表示严重不满,他们上街抗议政府授予班杰拉“乌克兰英雄”称号。对东部的居民而言,肯定乌克兰起义军则是在否定东部居民父辈在二战时期的功勋,否定他们的历史记忆。

  同样,授予班杰拉和舒赫维奇“乌克兰英雄” 称号的举动也引起波兰的强烈抗议,原因在于班杰拉领导的乌克兰起义军于二战时期在波兰东部沃伦地区实施了大规模的屠杀,当时有数万名波兰人遭到杀害。波兰总统卡钦斯基指责尤先科授予班杰拉“乌克兰英雄”称号是颠倒历史是非的行为。卡钦斯基认为,这种现象说明“政治利益高于历史真相”[27]。2010 年2 月22 日,欧安会对尤先科颁布的法令表示遗憾,并希望新的领导人重新考虑这些决定,保持其欧洲价值观的承诺。

  总而言之,可以将尤先科在2005—2010 年的历史政策定性为“记忆的战争”。由于他的历史政策不再是以国家叙事为核心,而改为以民族叙事为主调,忽视了东部地区与俄罗斯的特殊联系以及共产党人、苏联时期退伍军人以及左翼团体的历史观。也因此,并没能成功地强化东西部乌克兰的国家认同,反而针对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的定性发生了诸多冲突。2006—2007 年,乌克兰民族主义分子在利沃夫竖立班杰拉的雕像时,便遭到了当地波兰人社团的抗议。2007 年10 月,敖德萨的乌克兰民族者推翻了市政广场叶卡捷琳娜二世的雕像,竖立了班杰拉的雕像,但很快就遭到了当地亲俄人士的泼墨。这一系列的冲突也表明,尤先科政府意图形成共同的历史记忆的策略并没有取得成功。

  三、2010—2013 年的历史政策 

  在2010 年乌克兰总统竞选中,亚努科维奇作为总统候选人和地区党领袖,其支持者主要是乌东部和东南部讲俄语的乌克兰人和俄罗斯人。他在竞选中向俄语居民承诺,将给予俄语第二国语的地位, 并且对前任尤先科的历史政策做出修正。他试图避免处理那些极具争议性的历史话题,尽可能保持历史政策的连续性和多元性。2013 年5 月9 日,他在胜利日的讲话中指出政府应该设法让东乌克兰和西乌克兰达成历史和解,双方之间应该妥协,开展对话[28]。

  对于1932—1933 年的大饥荒,亚努科维奇政府采取了“冻结这一历史事件”的策略。基辅政府不再组织大规模的纪念活动,以免因为历史问题与俄罗斯交恶。2010 年5 月17—18 日,俄罗斯总统梅德韦杰夫正式出访基辅,在访问过程中参观了乌克兰大饥荒纪念碑。同时,新政府对待乌克兰起义军的评价,也发生了变化。政府在卢甘斯克、敖德萨等地建立了乌克兰民族主义组织和乌克兰起义军受害者纪念碑。同时在乌克兰的东部和南部各城市巡回展出了乌克兰民族主义组织和乌克兰起义军在沃伦屠杀波兰人、犹太人的展览。

  尽管如此,每年11 月最后一周的星期日,西部乌克兰民众仍会自发地纪念大饥荒。人们品尝饥荒期间吃过的树皮菜肴。其他的象征性举动还有“没有庆祝的婚礼”、“未成长的人才”和“从未举行的会议”。2012 年11 月23 日大饥荒纪念日, 2 000 人聚集在基辅的乌克兰大饥荒纪念碑前,纪念大饥荒的死难者。

  亚努科维奇的历史政策并没有消除东部乌克兰和西部乌克兰人集体记忆的鸿沟,形成价值和文化共识。最终在他暂停签署与欧盟联系国协定后,乌克兰爆发政治危机,国家再次陷入动荡之中。

  四、结论 

  乌克兰自独立以来,基辅政府就希望通过干预历史政策形成新的历史论述进而影响国民的历史意识和历史记忆,建立新的国家认同和文化认同。历史政策不仅包括在中小学的历史教育中争夺年轻一代心灵,而且指通过公共纪念活动,特别是纪念苏联时期的历史悲剧事件,构建自我认同,摆脱俄罗斯历史文化影响,为乌克兰加入欧盟提供文化认同的具体措施。从其实施的结果来看,较之东欧的波兰、德国等国家,乌克兰的历史政策是失败的,原因主要有以下两点 :

  第一,从历史、种族和社会心理来看,乌克兰社会从来不是一个同质社会。乌克兰东西部地区因为历史、宗教和地缘的影响,有不同的文化形态。西部地区长期受奥匈帝国—波兰统治,受天主教影响,认为自己是欧洲文明的一部分。东部地区则长期受俄罗斯文化、东正教影响,认为自己是欧亚文明的一部分。诚如亨廷顿所言,乌克兰是处于“文明断层线”上的国家。乌克兰独立之后,历届基辅政府历史政策的核心是“去俄罗斯化”,并且在民族主义叙事的历史书写中强调构建乌克兰民族认同。为了论证现代乌克兰国家是历史演进的必然, 乌克兰的政治—文化精英在历史叙事中采取了以下论述的图式 :乌克兰文明的起源—基辅罗斯国家— 加利西亚—沃伦大公国—立陶宛—波兰时代—哥萨克黄金时代—盖特曼时期—1917 年至1921 年民族复兴—苏联时期—乌克兰独立[29]。这种历史论述方式与东部地区俄语居民的历史记忆和历史知识存在极大的差异,双方的鸿沟未能弥合,反而进一步分裂了乌克兰社会。

  第二,历史政策被当作争权夺利的工具,被高度政治化。从1989—1990 年开始,历史就被当成了政治辩论的工具。在乌克兰西部民族主义情绪的感染下,大众在国内的游行示威中曾出现大量拆除苏联时期标志例如列宁像的举动。库奇马执政后期, 迫于政治反对派的压力,不得不对具有争议性的历史问题做出不同于俄罗斯和苏联时期的论述与评价,以迎合民族主义者和西部选民的观点,以此作为议会竞选和总统竞选的手段。到尤先科执政,历史政策则更被高度政治化,被当作国内政治斗争和国际政治的工具。2006 年11 月,乌克兰最高拉达投票,“承认1932—1933 年的大饥荒是针对乌克兰的种族灭绝”。但是这一举动遭到了近半数议员的回避与沉默,450 个议席中只有234 人参加投票[30]。显而易见,针对1932 年大饥荒的定性问题,乌克兰国内不同社会团体和政党有着不同的意见。为了将大饥荒是种族灭绝的观点强行贯彻下去,尤先科甚至修改法律,凡是“不承认1932—1933 年乌克兰大饥荒为种族灭绝的人和团体”,都要受到法律的制裁。如果是政府公务员否认大饥荒,则要被开除公职。尤先科的讲话遭到了地区党和乌克兰共产党的反对,在他们看来,这只是尤先科打压持不同政见者的工具。地区党代表塔拉斯. 乔尔诺维尔认为 :“引入刑事责任无助于国家的统一。”[31]同时, 历史政策也成为尤先科反对共产主义苏联和俄罗斯的工具。2009 年11 月,尤先科在伊万诺—弗兰科夫斯克州参观共产主义受害者博物馆时指出 :“共产主义的标志是屠杀的象征,乌克兰国民应该清除共产党污垢,放弃带有共产党标志的纪念物和偶像, 并把这些魔鬼式的标志扔进历史垃圾堆。”针对那些试图为斯大林体制进行辩白和怀疑大饥荒的人, 尤先科声明 :“乌克兰不允许恢复后共产主义和亲帝国主义的力量。”[32]事实上,尤先科实施的这些历史政策具有非常强烈的政治目的,通过将历史事件的政治化打压国内的政治反对派和共产党等左翼团体,同时树立一个“俄罗斯的敌人形象”。诚如纪念碑协会所言 :“历史正在逐渐成为实现当代政治目的的工具和人们手中的棍棒,从本质上讲, 这种历史已经无关乎人民亲身经历过的历史悲剧, 也完全无关乎过去。”[33]因此,尤先科的这些举措无益于强化乌克兰国民的历史共识与身份认同。自尤先科执政后,乌克兰东西部地区居民在极具争议性的历史问题上产生了更为激烈的冲突。这种冲突不仅表现在历史认知上,而且还在重大公共历史纪念活动中发展成为流血事件。

  【作者简介】 周国长,历史学博士,中国社会科学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注释: 

  [1] 2009 年,俄罗斯学者对亚美尼亚、阿塞拜疆、白俄罗斯、格鲁吉亚、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拉脱维亚、立陶宛、摩尔多瓦、乌兹别克斯坦、乌克兰和爱沙尼亚12 国用本国语言书写的187 本中学历史教科书及辅导用书进行分析,指出后苏联时期,关于本国历史,除了亚美尼亚和白俄罗斯的中学历史教科书与俄罗斯的教科书差异较小外,其余十国的历史教科书在阐释本民族历史的时候,都在重新建构自己的民族神话,并且对苏联时期的诸多历史事件有着与俄罗斯截然不同的评价和观点,认为俄罗斯是他们一切灾难的根源。см.:данилов а.а.,филиппов а.в. и др. освещение общей истории россии и народов постсоветских стран в школьных учебниках истории новых независимых государств. м.: государственный клуб,2009.c.5-12.

  [2] миллер а. история,историческая политика и политизация истории в польше,украине и россии. 2016.1.26 http://www.rodon.org/society-081219132551

  [3] пометун е.и.,гупан н.н. история украины. 11 класс. 2011. ocbita,c.242.

  [4] бомсдорф ф.,бордюгов г. (ред.) национальные истории на постсоветском пространстве ii.м.: фонд фридриха науманна, аиро-xxi,2009.c.118.

  [5] касьянов г.,миллер а. россия. украина как пишется история,диалоги – лекции – статьи.м. рггу,2011.c.40.

  [6] [ 美] 塞缪尔. 亨廷顿:《文明的冲突与国际秩序的重建》,新华出版社2002年版,第6页。

  [7] 民族神话 :它是指一国历史上相对稳定、相互联系并相辅相成的对社会具有重要精神和文化意义的历史事件、象征、习俗,是一国历史进程中的文化标志。

  [8] аймермахер к.,бордюгов г. (ред.) национальные истории в советском и постсоветских государствах. м.: фонд фридриха науманна,аиро-хх,2003.c.212.

  [9] виттковски,андреас. пятилетка без плана. украина. 1991- 1996. формирование национального государства,экономики,элиты. к.,1998. с.38.

  [10] аймермахер к.,бордюгов г. (ред.) национальные истории в советском и постсоветских государствах. c.214.

  [11] яковенко н. шк.льна .стор.я очима .сторик.в – науковц.в: матер.али робочо. наради з мон.торингу шк.льних п.дручник.в.стор.. укра.ни.к .:олени тел.ги,2008.c.7.

  [12] укра.нська .сторична дидактика: м.жнародний д.алог (фах.вц. р.зних кра.н про сучасн. укра.нськ. п.дручники з .стор..).к. : генеза,2000.

  [13] укра.нська .сторична дидактика: м.жнародний д.алог (фах.вц. р.зних кра.н про сучасн. укра.нськ. п.дручники з .стор..). 2000. c.227-232.

  [14] аймермахер к.,бордюгов г. (ред.) национальные истории в советском и постсоветских государствах. c.214.

  [15] 这本教科书本文中引用的是2013年的版本。cм. : козицький а. (ред.). .стор.я укра.ни.10-11 класи. матер.али до п.дручника для учн.в загальноосв.тн.х шк.л. льв.в: видавництво . астроляб.я., 2013.

  [16] козицький а. (ред.). .стор.я укра.ни. 10-11 клас и. матер.али до п.дручника для учн.в загальноосв.тн.х шк.л. льв.в: видавництво .астроляб.я.,2013.c.26,108.

  [17] турченко ф.г.нов.тня .стор.я укра.ни. частина перша. 1917-1945.10 клас: п.дручник для серед,загальноосв.т. шк. вид. 2-е,к.: генеза,1998.

  [18] касьянов г.в. историческая политика в украине и голодомор. миллер а.и.сборник научных трудов. центр социал. науч.-информ. исслед..москва,2013.c.290.

  [19] голодомор и строительство нации. http://polit.ru/article/2009/11/23/golodomor/

  [20] про додатков. заходи щодо ув.чнення пам'ят. жертв пол.тичних репрес.й та голодомор.в в укра.н.. http://zakon2.rada.gov.ua/laws/show/1087/2005 ;про вшанування жертв та постраждалих в.д голодомор.в в укра.н.. http://zakon2.rada.gov.ua/laws/show/1544/2005

  [21] про додатков. заходи щодо ув.чнення пам'ят. жертв пол.тичних репрес.й та голодомор.в в укра.н.. http://zakon2.rada.gov.ua/laws/show/1087/2005

  [22] даниленко в. розсекречена пам'ять. голодомор 1932-1933 рок.в в укра.н. в документах гпу-нквд.издательство: стилос, киев,2007 г. ;пир.г р.я. (упор.) голодомор 1932-1933 рр. в укра.н.. документи . матер.али.к.: вид. д.м " ки.во-могилянська академ.я",2007. ;лозицький в.с. (упоряд.) голодомор 1932-1933 рок.в в укра.н.: злочин влади - трагед.я народу. документи. матер.али.ки.в: генеза,2008. ;боровик в.ф. (гол. редкол.) та .н. херсонщина. голодомор. 1932-1933: зб.рник документ.в. херсон: ват . хмд.,2008. ; шитюк м.м.,назарова к.в. голодомор 1932-1933 рок.в в укра.н. в сучасн.й .стор.ограф.. (1986-2009 роки).микола.в,2012. ;зб.рник документ.в: розкуркулення, колектив.зац.я,голодомор на дн.пропетровщин. (1929-1933 роки). дн.пропетровськ: герда,2008.даниленко в.м. (упор.) голодомор 1932-1933 рр. в укра.н. за документами гда сбу: анотований дов.дник.льв.в: пп добрий друк,2010.

  [23] про вшанування жертв та постраждалих в.дголодомор.в вукра.н.. http://zakon2.rada.gov.ua/laws/show/1544/2005

  [24] 参见刘俊燕 :《俄罗斯与乌克兰就1932—1933 年饥荒问题的外交博弈》,载《世界纵横》2008 年第10 期。

  [25] медвед.в в.дмовля.ться .хати на роковини голодомору уки.в. http://obozrevatel.com/news/2008/11/14/204146.htm

  [26] президент присво.в степанов. бандер. звання герой укра.ни, http://www.qwas.ru/ukraine/nru/prezident-prisvo-v-stepanov-banderzvannja-geroi-ukra-ni/

  [27] 《波兰总统指责乌克兰将历史罪人封为人民英雄》,http://world.huanqiu.com/roll/2010-02/710727.html

  [28] виступ президента на урочистостях з нагоди 68-. р.чниц. перемоги у велик.й в.тчизнян.й в.йн.. http://www.president.gov.ua/news/27615.html

  [29] касьянов г. .национализация. истории в украине // историческая политика в хх. веке: сборник статей. м.: новое литературное обозрение,2012. с. 218-221.

  [30] 张弘 :《社会转型中的国家认同——乌克兰的案例研究》,载《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2010 年第6 期。

  [31] ющенко узаконил голодомор. http://izvestia.ru/news/330038

  [32] ющенко предложил отправить идолов коммунизма на свалку истории. https://lenta.ru/news/2009/10/11/idols/

  [33] дюков а. примирения между правдой и ложью,между фальшивками и архивными документами быть не может.http://www.inosmi.ru/translation/241032.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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